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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户 梁晓声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从进入区建委办事大厅那一秒钟起,以上两句话便围绕在他头脑之中,像某些车辆的中途换车音响。只不过,除开他自己,旁人听不到的。 1个人专执一念要杀死另外1个人的时候,灭口这一件可怕之事往往变得不怎么可怕了,不过就是一件非干成不可的事了。每个伺机灭口者都想将灭口之事进行得顺遂又迅速,他也如此。至于后果--那时后果一词是不存在的。 他肩挎旧的帆布文具包,草绿色。八十年月以前的中学男生们,几乎人人都是违着那种文具包上课的。九十年月往后,那种文具包以及"解放"牌胶鞋一起,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此刻,那末一种文具包已经不太容易见到。不知这个二十六七岁一心想要灭口的人,何故竟有。他那文具包还没破,但茁壮的帆布洗薄了,褪色了,接近鸭蛋壳的色彩了。文具包带的放收卡子居然还起效用,他将文具包带放到了最长的水平--这么一来,文具包就贴着他的右胯了。那样的高度,使他的右手可以极快地伸入文具包里。他已将叫做"文具包盖"的那一片布掖入文具包内了,为了使右手能像伸入兜里那末方便地伸入… 其实此刻他的右手就在文具包里,握着一把尖刀的柄。都握出汗了。而文具包里,除开那一把尖刀,再没别的东西。尖刀连柄一尺左右,刃长足可刺穿任何1个人的心脏;只要刺得准,即使对方是1个胸肌发达的壮汉。 他非杀死不可的人不是壮汉,而是1个身材薄弱的男人。与他年龄相似,银灰色的短袖的工作服下,显然并没有胸肌可言。对方不幸运成为他非要伺机杀死不可的人却浑然不知,这使他达到目的之信心统统。坐在办事台内的对方,上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电脑,双手置于键盘,指尖不断地点动。他的胸牌上是"8"这一数字。办事台外排着十几个人,分明的,皆嫌对方审办的太慢,但又都不敢说。甚至,连嫌慢的表情也不敢有丝毫流露,于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凝重。 这可不是在列队办交通卡。 也差别于列队买债券。 与二手房生意过户这一件事相比,因为别的啥子事列队,反倒该算是兴奋的了。 "8"号负责审办的是最后一道手续。对方再盖下频频章,列队的某人即可接回多份表格、合同、公证书什么的,回身去付各种税,接着去领住房产权证了。直至紫红色的产权证拿在自己手中截止,岂论买房的还是卖房的,都是不敢不屑一顾的。因为不知在哪1个窗口,由于哪一方面被指出了问题,往往当天就过不成户了。而人们特别是买方的人们,全都唯恐当天管理不成。依照事实情理来讲早一天晚一天的也不该成为啥子大没完的事,但近半个月来,提高这类或那种征税收入的传闻日甚一日,皆怕房产尚未过户到自己名义之下,某个清晨一觉醒来,竟得多花不少钱。买二手房的,基本上都是刚性需求,而且不是富人。对于富人,早已没有啥子再是刚性需求的东西了。刚性需求这一观点,对于穷人以及半穷人的人才更确切。听说,某几种税款一定的数目往上调了往后,一套修建面积一百平米的住房,大约要多交十来万呢!这对于他们是1个相当欠好的消息,所以仿佛都在以及时间赛跑。以前,这区一级的建委办事大厅,只有礼拜六以及礼拜日才人多。而此刻,每天都人满为患了。以至于尚未开门,一大早门前就排起了长队。开门不长,门两旁便有保安把守着了,只准出不许进。出的人多了,才一次放入几个。对于刚性需求的人们,欠好的消息不仅只是税款一定的数目将往上调,还有房价接续涨,贷款利率也要恢复到以前的高位;二手房交易量于是大增,固然的建委交易办事大厅也就人多得像进行大大减价的超级市场了。还有1个环境也是使人多起来的缘故原由--一半左右的人们之间交易的是所谓经济适用房。这一半左右的人们之间的六七成人,又是在房东买房后不到五年的期限内与之进行交易的。按有关方面的规定,经济适用房五年之内不得进行交易。非进行交易就是不当交易,不当交易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那一些经济适用房最初的价格才每平米两千几百元。房东们觉得机不可掉,纷纷出手。不满五年,想要正常出手也没法正常出手,于是生意双方以及中介公司告竣配合完美,管理的是一种房产抵押手续。生意关系变相建立,却要等到五年期满之日往后,双方再互相配合着(这一种配合主要是卖方对买方的配合),一同来到这里,将房产抵押手续转办为过户手续。又听说,凡这般以押代售,在五年期限之内进行的变相交易,审办时将会特别严格。我不知道领结婚证需要什么手续。姑且有从表格中发现微小瑕疵,均可能会被打回原形,当场颁布揭晓交易不当,予以勾销那一次交易资格。虽然此种环境尚未发生一例,但买房的人们全都相信,坊间的种种说法大抵不会是空穴来风。也正因为还没发生一例,那样一些买房的人们反而越发心虚,越发发急,谁都怕第一例偏生发生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为了不当交易的典型。只要屋子买成为了,是那末一种典型就是那末一种典型吧。此刻的神州人啥子没见过呀,谁还把成为那末一种典型当成回事儿呢!可是一旦成为了那末一种典型,刚性需求者的屋子八成绩买不成为了。因为近半年来,无论国家出啥子政策,叫作"重拳"也罢,"组合拳"也罢,猴拳虎拳蛇形雕手也罢,房价非但一点儿没降下来,倒猛涨了一倍!一年半以前还七千多元一平方米的二手经济适用房,居然涨到一万四五千元一平米了!明摆着当初买到了便宜房,哪1个买主不想连忙过完户,早日拿到写有自己名儿的房证啊!可明摆着当初卖便宜了,哪1个出卖东西方不后悔呢?从后悔到反悔,不是最好能有个正当理由吗?还有啥子别的理由,比成为了不当交易的典型是更充分的理由呢?不当交易么?那末算了,我不卖了。不是我不想卖了,是这一次想卖也卖不成为了呀!如此这般的反悔,买方再是个欠好对付的人,那不是也干没辙吗? 所以,些个陪着买房人来的卖房人,其生理与买房人截然相反。他们配合买房人前来管理过户手续,是碍于"诚信"二字,不得不按照合同的要求而来;其实个个都来得极不宁愿。明明能卖高价的屋子,只因自己其时出手太急,特便宜地就给卖了,能宁愿地前来配合着管理过户手续吗?事关金钱好处,如今的神州人其实很腻歪"诚信"二字的。可不知为啥子,又比以往任何1个时代的神州人都要面子。以往一些时代的神州人,尤其神州昔人,一旦爱起面子来压服爱老婆。是女人的真爱起面子来也那样。不要说好装脸压服爱老婆了,甚至胜于爱自己的生命。对于他们以及她们,那真是--生命诚难得,面子价更高;若为面子故,啥子均可抛!现而今的神州人,好装脸倒是爱得特虚伪特不实在的。在现而今的神州人中,其实已找不出几个真好装脸的了。有时某个当今的神州人被认为是个很好装脸的人,其实他表现得很好装脸的时候,只不过是 "碍面子"。这类时候,人其实又是特别憎恶自己的面皮的。内心中的真实想法是--人要是能活在现代的社会里,过着现代的生活,享受着一切现代性,却又全都还像原始人一样,根本没有啥子面子问题不面子问题的可挂念,那他妈的该是多么的好! 1个有察看力的人,仅从办事大厅里的人们的脸,差不多就能将一半左右的人进而又分成两部分--买房的以及卖房的。买房的人都在各个窗口列队,或在伏案填表格。他们脸上,多少都有种心虚的,忐忑不安的神色。如将表格填错了甚而又填错了,他们内心中的焦躁便难以掩饰。是男人且抽烟的,往往会脱离大厅,去到外边吸几口烟,待焦躁被尼古丁压下去了再进来。而排到了窗口的,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越发剧了,隔着铁条护栏,盯视着审办员的脸,无不显出平息静气的样子。如果审办员对他们的表格看的时间长了点儿,他们的样子就恓惶了。而一旦那一关审办结束,接过表格回身脱离窗口时,几乎没有不比释重负出一口长气的。大抵如此。 而卖房的人,他们十之七八坐在椅上,或站在窗前望街景,有的甚至根本不愿呆在大厅里,宁肯呆在自己的车里。如果是在大厅里,他们很但愿瞅见买房的人低头丧气地走到自己跟前,那他们或许就有反悔不卖的理由了。而坐在车里的,则在私下里渴望着手机响,倘恰是买房人找他们,一定因为过户手续拂逆遂,而那正当中他们下怀… 一年半以前可不是如许。 那时房价尚未涨得如此疯狂,二手房交易市场波澜不惊,某个季度还会显得冷清。 那时,卖房的人急着将屋子卖出去的心情,比买房的人急着将屋子买到手的心情更为迫切。那时是卖房的人催着买房的人过户,立场杰出地陪着买房人前来办手续。那时往往是他们列队,他们填表格,他们仓促从1个窗口转移到另外1个窗口,而买房的人安坐椅上,静等着必须配合一下时配合配合。总而言之,那时是卖房的人担心买房的人又相中了更便宜的屋子,找到个啥子捏词不买自己的屋子了。那时一方违约也是要补偿给另外一方违约金的,但普遍的房价还不算太高,违约金的额数也高不到哪儿去。所以买房的人宁肯付一笔违约金了事,再去买下自己更中意的屋子的现象时有发生。而此刻,房价已经翻了两倍多,倒是当初将屋子卖便宜了的人,宁肯补偿给买方的人二三十万三四十万元,使当初的合同作废,转而再卖更高的价了。比起翻了两倍多的房价,几十万违约金成一笔小数了。有的房东,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屋子,付了四十万违约金,再卖掉后比当初还多获患了五六十万元呢!… 此刻,快十一点了,大厅里的人气是越发浮躁了。然而浮躁仅只呈此刻列队的人们的脸上;铁条护栏内,坐在每个窗口那儿的审办员们,一如既往地不慌不忙。他们都有点松懈了。有的人,也饿了。 一心在今天灭口的人,端坐在一张长椅的左端,文具包放在膝上。那一张长椅坐满了人,挨着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还保持得挺好。也将小提包放在膝上,往后靠着,打手机。 她说:"都他妈怨你!我不急着卖,你偏撺弄我卖!早签了一年合同,我亏多了,让1个非亲非故的人捡了大便宜!别跟我说那一些,横竖我心中不痛快!你从中得好处没有我怎么知道!对不起,手机快没电了…" 她啪地合上手机,低声骂了一句:"白脸狼!"接着,转脸瞪他一眼,冷冷地问:"你不嫌挤?" 他明白她的意思是抵触他坐在旁边,也转脸瞪着她,说话调调比她更冷地说:"不嫌挤。" 他只有大半个屁股坐在椅上,坐得一点儿也不舒畅。但他见得,只要自己往起一站,那女人便会立刻将他坐过的地方也占领了,为的是得能坐宽宽松松。他环顾大厅,除开他此刻坐的长椅一角,再没有他可以一坐的地方了,连每一处窗台之上都1个挨1个的坐着人了。他不愿往起站。大厅里要么是排着队的人,要么是弯腰伏案填表格的人、打手机的人、俩俩说话的人、仓促从1个窗口走向另外一窗口的人;总之没有单独呆在哪儿的人。他认为如果自己呆站在哪儿,说不定不一会儿就将引起巡视保安的注重--两名家提电棍的保安,一直在大厅里东张西望地往返蹓跶。 他要灭口。 所以不可在灭口之前引起任何人注重,尤其不可引起那两名保安的注重。 他明白这一点。 他要求自己必须稳坐在那儿。 然而那女人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暗中使劲儿,往旁边挤他,仿佛他不主动站起来走,那末她就要把他挤得一屁股跌坐于地才趁心如意。 这令他极为光火。 他也暗中运劲儿,发挥一种类似泰山功的能力,牢牢坐定,偏要与那女人一决雄雌。忽然他想到一句话--"领土问题是没得谈的。"于是打鼻孔里轻蔑地哼出了一声,同时将后违与椅违靠得更紧。 那女人却将双脚朝后一缩,随之向他这边一探,结果她的双脚连同半截小腿就偏在他双腿的下边了。 她说:"你压着我的腿呢!" 他说:"是你非要往我这边插一腿。没你这么坐的,你在进行性滋扰。" 他把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也很安静,心说看你这狗女人还有啥子招? 那女人猛地将身子一侧,以一根手指一下下垫着她的脸开骂了:"小兔崽子,你说啥子呢你!你妈差不多也就我这岁数,你倒说我性滋扰?我怎么就滋了你了扰了你了?啊?你说你说!明明是你在耍流氓,用你的腿紧压着我的腿!…" 坐在那女人另外一边儿的男人,前俯着身子扭头着他;四面八方远远近近,不少人的目光望向了这里。 显然的,那女人是个惯于耍泼的主儿。 由于那女人涂了腥红色指甲油的肥白的手指有频频点到了他的脸上,更由于那女人扯到了他妈,使他顿时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妈妈三个月前归天了,因为他买二手房没买成。 "我看你小兔崽子就不是个好东西!你流氓流氓流氓!…" 女人的指又点到他脸上两次。 而他的右手伸入了文具包,握住了尖刀的柄。他朝最后1个窗口望了一眼,那儿仍排着五6个人。他没望到自己非要杀死不可的八号审办员,可是强烈的灭口恶念快令他掉控了。他复转脸瞪着那女人,两眼投射出森森杀气。二人挨得太近了,他几乎是脸对脸地瞪着她。 "你想干啥子你!…" 那女人一说完,自己反倒出于防范的本能一会儿站了起来。 而他,这时才动相识缆子,大模大样地占领了那女人坐过的一部分椅面。他用左手拍了拍残剩的椅面,向阿谁男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对方也坐得宽松些。 那男人装没瞅见他的表示,没动。 他又瞪着那女人,小声然而恶狠狠地说:"滚,再不滚我杀了你。" 那女人看着他的文具包,徒张了一下嘴,没敢再说啥子。 两名保安一起朝这里走来。 有1个密斯以及1个青年先于两名保安走到了这里。他俩手牵手,看着是一对小老婆。 青年对那女人说:"都办完了,此刻该去领房证了。" 那女人迁怒地冲青年嚷嚷:"那屋子就已经是你们的了,领房证还非得我陪着呀?嫌耽误我的时间太少是不是?!…" 密斯陪笑道:"不似的。领房证必须您也在座,还要看您的身份证。" 房证毕竟还没到手,那密斯的话不无央求的意味。 "妈的,吃了大亏还得搭上时间!要么是冲中间人的面子,我才不干呢!哪儿领?…" 青年举手一指:"那儿。" 那女人撇下他俩,径自而去。 一对小老婆互相看着,都苦笑了。虽然是苦笑,但苦中却并非完全没有幸运的意味。简直还可以说,笑得又苦又幸福。 他俩手牵手也快快地走了。 两名保安驻足不前了。一位保安踱到门跟前,只许人出,不许人进了。另外一位保安大声颁布揭晓:"上午的管理结束告终束了,大家不要再排了,下午两点接着管理吧!…" 于是引起一片不满之声。 那张长椅上,男人终于向他这边挪了挪身子,忍不住似的问:"买房还是卖房?" 他的手已从文具包里抽了出来,不断地伸屈五指。刚才握住刀柄时太使劲,五指有点儿僵了。最后阿谁小窗口挂出了写着"午休"二字的小牌,八号审办员站了起来,违对窗口,双手叉腰,在勾当头颈。 他望着六七米外的那八号审办员,心中的杀念重新凝聚,根本没听到坐在身旁的男人对他说的话。他很庆幸自己刚才禁止住了杀机,也替阿谁欠好惹的女人感应庆幸。毕竟,他一心想要杀死的是"八号",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八号"朝窗口转过身了,见窗口外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守在那儿,抱歉的意思地向对方指指牌子。 老先生哀告:"我下午还得给学生上课,明天后天连着几天都有课,能不能…我不骗您,否则我就得直待双休日再来办了…" 他认为那老先生真是痴心贪图啊!午休牌子已经挂着了,那一些哀告的话岂不等白说嘛! 不料"八号"犹豫一下,竟伸出手道:"先让我看看你的表格…" 老先生连忙将一叠表格从铁栏杆之间塞入。"八号"接过,一页页看了会儿,对老先生说:"照顾你。快去发证那等着,请审办员先别走,说我五分钟后亲自把你的表格送过去…" 由于大厅里那会儿人少了,安静了;也许由于"八号"怕老先生耳违,提高了声音,总之"八号"说的话,他全听到了。没听到尤可,一听之下,他的杀念更强烈了。 老先生脱离窗口,朝发证的办事台那儿一溜小跑。 而"八号"将坐未坐之际,朝他这儿望了一眼。他坐的长椅,与那窗口正对着。他是为了察看"八号",所以才坐在这一张长椅上的。"八号"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对视住了。在"八号",那是件不期然的事;在他,是一直但愿着的事。似的,他但愿在杀死对方前,使对方有机会看清他的脸。否则,他觉得对于"八号"太不公允了,而自己灭口也杀的太不品德了。"小子,你能回忆起来我是谁吧?"--他正这么想着,"八号"已坐了下去。分明,"八号"对他是谁不感兴趣。二人之间的对视只不过才几秒钟,并没促进"八号"回忆他。那会儿长椅上只坐着他以及阿谁跟他说过一句话的男人了,也许这一点使"八号"觉得稀罕罢了。所有的窗口都已经停止管理业务了,两个男人居然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张长椅上,那也就难怪"八号"会觉得稀罕。不过"八号"一坐下去,注重力立即集中于电脑了,这又使他觉得那几秒钟的对视挺趣然的。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如同电脑程序在向机器人运送指令,他满身上下血流提速,右手又伸入文具包里了。 他妈的这类地方的办事台上方安装铁栏杆干啥子呢?--贰心中骂了一句。如果没有铁栏杆,他有把握顿时就能走过去杀死对方。他是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人,而对方的身高不过才一米七左右。径直走过去,隔着办事台,左手揪住对方衣领,右手猛捅对方几刀,最后再在对方头颈上横割一刀… "你买房还是卖房?…" 他缓缓朝身旁的男人转过脸,不怎么宁愿地回答了1个字:"买。" "早买的?" "对。" "那你合适了。我们上个月才买。再贵也得买啊。儿子成婚,不买怎么办呢?那末多表格,也不会填。儿子工作忙,又抽不出时间来办,只得由我以及他妈来办。我们一咬牙,又花三千多元请中介公司的人代办…哎,此刻这房价,好在一家只1个儿女了,要像从去年的前一年月一家几个,还不把做父母的愁死啊!…" 那男人也无论他爱听不爱听,喋喋不休的一味倾述。他不爱听。这时候谁跟他说啥子他都不爱听。顿时就要灭口的人都不想说话,也不想听旁人对自己说啥子。 他又将目光望向铁栏后边的"八号"了… "才八十几平米,还在市边角,我们两口子一辈子的积存都努上了,才刚够交首付。唉,一想到得还一大笔贷款,上吊的心都有…" 他更不爱听了。 上吊他也想过,此刻却只想灭口。 幸而那男人的妻子走来了,手拿着房证,喜盈盈地对他说:"看,办到手了。" 男人问:"那两个呢?" 他妻子说:"人家还等着以及咱们一起走啊,一点清我给的钱就先走了…" "你还笑成那样!有啥子值得高兴的!往后的日期不过了?" 那男人嘟嘟囔囔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还回头对他说了句:"再会。领结婚证的程序。" 于是长椅上只坐着他自己了。 一年半以前,他经由中介公司买了一套二手的经济适用房。一百二十几平米,其时才六千多元一平米。没超过五年的居住期,其时只能以房产抵押的方式先买下。大学毕业后,他一直漂在北京。工作倒还比较稳定,但收益不高。在北京没有归属自己的屋子,那也就还是等于漂在北京。他向父母立誓,成为有屋子的北京人这一目标,他永远都不会放弃。他家在小县城。父母以及他这个儿子的想法完全一致。他们也立誓,砸锅卖铁非帮助儿子粒现目标不可。他自己工作后是没攒下多少钱的。到决定买那套屋子的时候,卡上才存有五六千元。首付完全是父母出的。父母开了间小杂货店,他们自信每月替儿子还上两仟元贷款没啥子问题。为了凑足首付,父母还将他们住的一套两居室卖了,双双夹着行李卷住到了小店里。而他呢,一颁布揭晓自己将有屋子了,对象也很快处成为了。后来,房价就疯了似的往上涨,他以及父母阿谁高兴啊!由每平米六千多元而七千多元八千多元九千多元…当房价涨到每平米一万两千多元时,他由高兴而不安了--房证还没过户到自己名义之下。当房价涨到每平米一万六以上时,白天贰心事忡忡,晚上他起头掉眠了。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又往往从欠好的梦中惊醒--梦见房东反悔了,宁肯按合同上的以及谈赔偿给他二十万违约金那也要解除合同… 但那种糟的事并没发生。 终于在精神的水深沸热之境中熬到了可以过户的月份儿--刚过期限一天,第二天他就请了假,强烈要求中介公司的人配合管理过户手续。中介公司的配合立场极为杰出,派出的是最有经验的管理员。房东的立场也极为杰出,提早按按约按时间等在这区建委的房产交易办事大厅门前了。管理的过程,也可以说一关一关超乎想象的顺遂… 可是到了"八号"这一窗口,问题防不胜防地出现了。 "八号"指着说哪一页表格上的一处啥子加密条形码在他的电脑上反应的不清。 而过了"八号"那一关,接着就该交各种税款了。交完税款,就能够领到过户后更了姓名的崭新居证了。 但那"八号"对他们"举起了红牌。" 亏中介公司的管理员以及"八号"还算熟悉,他说:"让我看看,怎么看不清了?" "八号"就将电脑屏幕转向了他。他隔着铁栏杆看了看,争取地说:"我看挺清晰的啊。" "八号"说:"你觉得挺清晰不行,我觉得清晰才行。" 房东也从旁说:"同志,通融通融,给个面子,别太认真嘛。" "八号"说:"不认真我不掉职了吗?认真是对你们双方负责任。生意房产,不是小事,我还是认真才对。" 房东又说:"可我明天就出国了,一出去两三年内不归来…" "八号"说:"那不妨,你留下委托书委托旁人配合管理一下,再来时直接到这个窗口不消列队了。"--又对中介公司的人说:"你回公司检查检查你们的电脑有无啥子问题…" 他则只有站在一旁干着急,插不上嘴。 而"八号"却已示意下一位递交表格了… 三人走到半边时,中介公司那位骂了一句:"扯他妈蛋!我们公司的电脑全新换的,今天也不知道那小子哪儿拂逆气了,没见过这么能寻衅儿的!" 房东却很不过意地对他说:"兄弟,实在抱歉,我明天是非出国不可的,上午的飞机。我保证指定1个受托人配合你过户,你放心好了。" 他有啥子可说的呢? 实在也没啥子可说的。 然而那一天只不过是他起头倒霉的第一天。 第二天他又向单元请了假,可中介公司方面却说,按照房东留下的手机号码,一直联系不上那受托人。不是关机就是不在办事区,或通了也不接。 十几天都是这么一种欠好的环境。 那十几天内他瘦了三四斤。 半个月后中介公司报信他去一次。一位副司理亲自欢迎的他,特遗憾地向他出示了房东的委托书,其上写着一切由受托人按照环境全部权力代理… 他说:"那还不赶快让受托人配合着过户?你们倒是拖个啥子劲啊?!" 副司理说,受托人不想见他。受托人代表房东毁约了,宁愿赔偿给他二十万违约金… 他顿时呆如木鸡。 多少个受煎熬的日日夜夜,他担心的就是这么一种环境发生,果然发生了。 "你看,合同上写着,双方岂论哪一方违约,都须向对方赔偿二十万违约金。想的起来写上这一条时,你一点儿异议都没有,对不对?…" 副司理指点着合同副本提醒他。 他其时是毫无异议。 他其时没有料到房价会涨的那末快,涨到此刻这么高;自然也就没有料到还真有房东违约这类事让自己摊上了。他其时认为,那不过是依照惯例力象征性的一条… "可…半个月前那一天,在建委交易办事厅外边,房东明明跟我说受托人会积极配合我过户,让我放心好了…" 他良久才又能说出话来。 "是啊是啊,他说那话我也听到了…" 人家副司理一脸公理。同时也一脸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人家告诉他,房东已在国外,联系不上了,换手机了,地址不详细。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接管现实,也就是接管退款及二十万违约补偿金;要么依靠法律处理完成,告状房东,一并告状中介公司,公司也只能认了… 人家后边的话说的特无辜,也特悲壮。 他百折不挠的作出了第二种选择… 却没有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肯接他的案子。听他陈述了来龙去脉往后,都说再有经验的律师那也没法替他打赢讼事。第一,早有规定,经济适用房未满五年居住期是不得交易的。采取以押代售的方式是不良交易,双方好处都不受法律保护的,法院完全可以不受理。第二,即使运用关系使法院受理了,那也只能争取到1个全额退款及获得二十万违约补偿金的结局,还不是跟不打讼事一样? 他便只有悻悻作罢。 如果不是发生了后边的一些事,其实他也不能算是倒了多大的霉。因为在中介公司的调整下,那受托人居然连其时的中介费以及买房款的利钱也补偿给了他。简直可以说做到了"生意不成仁义在。" 但有时,对于有的人,欠好之事一旦发生,倒霉结果接二连三。 一向叫他"大宝贝"的对象分手没商量地以及他"拜拜"了。 他妈妈得知屋子没买成对象也吹了,一急之下中风瘫痪了。 二十万赔偿金花光了还又花了十几万,到了也没治好妈妈的病;两个月后老人家过世了。 他父亲倒还算省悟得及时,想连忙用剩下的钱再买一套住房,可连县城里的房价也疯涨了,当初卖了两居室住房的钱,只够买到一居室了… 他自己也大病一场。愈后前思后想,认为不能就这么拉倒了,总得有人对他的倒霉负责任。 一钻牛角尖地想,觉得最该负责的人,恰是阿谁"八号"。 如果不是因为阿谁"八号"那一天有意找岔,当天也就过完户了,后来的倒霉事也就都不会发生了。 使"八号"也赔偿他一笔钱那是肯定没可能的。本该已经住上九十来万买的后来价值二百来万的屋子,却落了个鸡飞蛋打,量那"八号"也赔不起!还有他妈妈的死呢!那"八号"能陪他1个亲妈吗?! 那末,他就只有让"八号"拿命来赔了。丢开无论多大一笔钱岂论,他妈可是因为屋子的事儿死的,他对象可是因为屋子没了与他吹的! 莫非拿命来赔还屈枉了那"八号"不成? 给她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他已又来过这里频频了,掌握了"八号"的午休规律--对方吃午餐前,会绕出到大厅里,站在最左边的窗前,推开扇窗,望着街景悠然地吸完一支烟… 那恰是动手的良机。 从旁悄悄接近,朝对方肋下猛捅几刀;要刀尖斜着往上捅…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他又环顾大厅,见大厅里只有二十几个人了,分散在各个窗口前;是些宁肯不出去找地方吃午餐也要下午早点办完手续的人。可能是四十岁以上的男性以及女性,仅有几个年轻人的身影。而大厅的门,已从内锁上了。两名保安已不在了。办事台里边,铁栏杆后,只剩"八号"1个还没去吃饭,站在他的办公桌那儿,扭腰、甩胳膊、摆动头。估计,过会儿就该绕出来抽烟了… 唯恐"八号"发现他在瞪视,他低下了头。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他忽听有人对他"哎"了一声,遁声扭头,见他坐那张长椅上,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位大婶。 大婶说:"你看那位同志是不是有话跟你说啊?" 他顺她手指的标的目的一看,见"八号"在铁栏杆后朝他挥手。 他犹豫一下,右手伸入文具包,起身走了过去。 隔着光闪闪的铁条,"八号"回忆地睽睽着他说:"我觉得你挺面熟。啊,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你们的过户手续在我这儿没通过,对吧?" 他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在文具包里的右手,紧握刀柄,恨不能隔铁条给对方一刀。 "你是买方?" 他竟又点了一下头。 "怎么还不以及房东来过户啊?连忙办啊!" "八号"倒显得不解了。 他搪塞:"房东一直忙。" "那你今天自己来干啥子?" "我…先自己来看看,这几天办手续的人多不多…想人少的时候来…" "别慎着了呀!连忙约上房东来过户!过完户不就了啦一档子大事了么?哪天人也不少,听我的,连忙办啊!据我所知,有那房东因为起先卖便宜了,反悔的不少。摊上那种事,多窝心啊!…" "八号"十分友善的告诫他。 他说:"谢谢。" 连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说出"谢谢"二字来。 "八号"一笑:"谢啥子啊!我心中一直惦记取你们过户的事儿,你要真拖出个欠好的结果,不成我的罪过了?那你肯定恨死我了,对吧?…" 他说:"那不至于。" 竟也笑了一下。 他自己对自己困惑起来。在文具包里的右手,不那末紧地握着刀把了。 突然间,大厅一侧响起了1个女人的尖叫。他猛回身看,见1个矮胖的车轴汉子,赤裸着上体追1个女人。那汉子胸膛,用塑胶条贴住了一管管炸药;手中,握着器。女人被追得在厅里东奔西蹿,汉子一边儿追一边儿吼:"叫你们买!叫你们卖!叫你们炒!炸死你们!炸死你们!…" 被追的女人本能地往人们跟前跑,人们本能的四散逃避… "八号"朝女人喊:"快躲进来!" 那女人倒还机警,明白了"八号"是让她跑入办事台里边去,可她惊慌掉措之下,一时看不到门在哪儿。 他却瞅见了门在哪儿,几步跨过去,将门推开了。那女人刚巧逃至,被他推入了门里。他也本想躲进门去的,不料那女人一进门,将门插上了。那汉子也紧追到了门前,也就是追到了他跟前。 他也一时乱了方寸,完全呆住。 汉子瞪着他喝问:"不怕死?" 他低声说:"怕。" 汉子又喝问:"买房的还是卖房的?" 他诚实地回答:"买房的。" "买房的滚一边儿去,饶你不死!" 汉子说罢,踢了他一脚。 贰心惊胆颤地躲到一边儿去了。 汉子转而去威胁旁人们,像撵鸡似的,将人们威逼得四处抱头鼠蹿。 汉子则高兴地哈哈捧腹,同时高唱: Mark思主义的道理, 千条万绪,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造反在理! 还唱: 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 要是不革命 就滚你妈的蛋! 他也本能地往人堆里躲,也被撵得四处抱头鼠蹿。 突然那汉子被1个人从违后扑到了--他看得分明,是"八号"!但"八号"的体格哪里比得上那车轴汉子强壮,非但没有制服那汉子,反而被那汉子一滚之后就骑在了身上… 汉子一手扼"八号"的头颈,一手举器,吼问:"要死要活?!要死要活?!说!我唱的好听欠好听?比歌星们唱的怎么样?!…" 他奔将过去,也一扑,将汉子从"八号"身上扑到,压住;同时咬汉子手腕儿,使汉子那只握器的手松开了… 第二天的好几家报,对此事进行了如许的报道: 昨一精神病患者,混入房产交易大厅,裸露身缚假炸药,使众人惊恐万状。一位审办员与一位不愿留下姓名的勇敢者,同心合力制服疯汉,过程险恶如。现场发现尖刀一把,疑为疯汉所携。所幸疯汉被及时制服,未造成流血伤亡。有关方面正通过中介公司寻找那位勇敢者,将与同样勇敢的审办员一起受到表彰。 又,精神病专家预言,房价接续冲天不降,神州之精神病人将有可能增多… 2010年11月13日 于北京 (责任编辑:adm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