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益驱动下,一些企业老板通过非法手段假冒福利企业,骗取巨额退税。本案调查也许只是让“假福利企业骗税”现象露出冰山一角——
谁动了残疾人的福利
像老任这样的“职工”,士旺鬃刷厂还有10多个。杨老板扣留了他们的残疾人证,说是代为保管。有时候没那么多活儿干,但是上级来检查的时候他们也要来工厂——因为老板事先得到了检查通知。
我们国税部门平时巡查和日常管理要到位,否则永远不会发现问题。
老任从不知道杨老板背着他做了什么,也没想到杨老板会因此出事。
老任今年47岁,因为左腿三级残疾,重体力活干不了,他平时都靠三轮残疾车拉客挣钱。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出不了门,他就到江苏省淮安市楚州区士旺鬃刷厂打杂,烧烧炉子,抬抬猪毛。来一天工厂,杨老板就给他一天工钱,一天30元。
从2008年起,老任一直没有和工厂签过劳动合同。直到今年3月,杨老板忽然给了他一个工资折,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逐月打入的工资。老任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工资折,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每月都有固定工资,这笔钱当然他也从没领过。
像老任这样的“职工”,士旺鬃刷厂还有10多个。杨老板扣留了他们的残疾人证,说是代为保管。有时候没那么多活儿干,但是上级来检查的时候他们也要来工厂——老板事先得到检查通知,检查时就把花名册上所有残疾人叫到厂里,应付一下检查。
根据《江苏省福利企业资格认定办法(试行)》的规定,福利企业必须依法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注册,安置残疾人职工占职工总人数25%以上,且该企业残疾人职工人数不少于10人。
“政策上国家对福利企业给予很大的优惠,减免各种费用和税款。然而一些私营业主为了一己之利,利用国家对福利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弄虚作假,骗取国家税款。以一个福利企业有10名残疾职工为例,按照有关规定,税务部门对企业先征后退增值税,一般每个残疾人都是3.5万元/年,那么这个企业一年就骗取国家退税35万元。”在淮安市楚州区检察院,分管反渎工作的副检察长潘建文给记者算了这么一笔账。
残疾人福利,被办案人员形象地称之为“揣在福利企业老板兜里的糖饼”。如果这块糖饼见不得光,福利企业老板只能悄悄吃,那就说明该糖饼的来路不正。
今年3月16日,楚州区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许海沐带着两名干警着便装到士旺鬃刷厂暗访。他们发现,在厂里上班的残疾人非常少,和从税务部门了解到的该企业80%为残疾人的数量明显不符。
杨老板好像看出了许海沐一行人的疑惑,立即从办公室里拿出一摞厚厚的请假条,说当天恰好有不少残疾人请假了。许海沐仔细翻看请假条,发现字迹竟然全部是出于一个人之手。很明显,这些请假条都是假的。
为不打草惊蛇,许海沐面露微笑,点头说好,就带着干警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办案人员跑遍了楚州区包括士旺鬃刷厂、立忠羽绒厂在内的几乎所有在册的福利企业。他们发现,全区总共21家福利企业,几乎每家福利企业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残疾人数量与登记数量不符的情况。
●福利企业可能是假的
“假冒福利企业骗税通常有两种途径:一种是非福利企业弄虚作假,假冒福利企业;另一种是具备福利企业主体资格,虚增残疾职工人数,提高残疾人上岗率,骗取更多的国家退税。我们不敢肯定全区21家福利企业都是假的,但从几天的调查情况来看,相关管理福利企业及负责退税的相关部门人员可能涉嫌渎职犯罪。”一直对该案的侦查进行坐镇指挥的潘建文对记者说。
3月21日,经检察长张建龙批准,办案人员立即依法对士旺鬃刷厂杨老板及该企业会计进行询问。刚开始,二人均称自己的企业没有任何问题,符合福利企业的相关规定,没有利用福利企业优惠政策骗取国家税款。
办案人员出示了该企业出自同一人笔迹的8张请假条,问这是怎么回事。杨老板只好承认了自己企业弄虚作假,向民政、国税有关人员行贿,骗取国家退税的行为。
士旺鬃刷厂是2008年4月被认定为福利企业的,2010年10月残疾人就业人数由原来的10人增至16人,资格认定、变更认定的手续,经办人都是楚州区民政局福利生产股办事员徐数千。楚州区检察院决定立即对此立案侦查。
调查中办案人员还发现,福利企业与残疾职工签订的劳动合同,都是老板或会计一手伪造的,残疾人根本不知道。残疾人只挂名不上班,上岗率、出勤率达不到标准。
另外,残疾人拿不到最低标准工资,福利企业老板给每个残疾职工到银行建立的工资存折,也只是为了应付检查。老板一般都是按照有关标准和要求每月把工资打上去,然后自己再把打上去的钱取回来,并没有把存折交给残疾职工本人保管。
像老任那样,杨老板忽然发给他本人存折,那是因为杨老板已经得到风声,怕出纰漏,为应付检查,不得已为之。
●民政干部检查都是走形式
张建龙向记者介绍:“渎职犯罪主要发生在福利企业认定和退税审核环节。福利企业享受先征后返税收优惠政策。企业偷逃税收,就会牵扯到民政和税务机关多个相关责任人员。”
发现难、取证难、处理难、阻力大,是办理渎职案件常见的“三难一大”问题。楚州区检察院及时将调查情况向淮安市检察院作了汇报,市院果断指定楚州区检察院对徐数千一案线索管辖。
3月23日,面对士旺鬃刷厂伪造的、和包括老任在内10名残疾职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看着上面一模一样笔迹的签名,徐数千称自己当时没发现申报材料有弄虚作假现象,“刚才我又认真看了一下,这十份劳动合同确实有相同笔迹现象。”他交代:“我没有和全部残疾职工本人见面,去士旺鬃刷厂实地检查时,没有调查残疾职工工资存折是否给了残疾职工本人。”就这样,士旺鬃刷厂顺利取得福利企业资格。
讯问中,徐数千也如实向办案人员说,自己后来每次去士旺鬃刷厂检查,仅仅是走形式而已,每次检查都没有发现问题,有时也确实发现了残疾人就业率达不到80%,他也只是口头提出整改意见,但没有具体落实,只是说说而已。
从2008年至2011年,士旺鬃刷厂被国税部门、地税部门和民政部门组成的检查组年检过2次,每次都合格。
这样一家企业是如何年检“合格”的?徐数千也道出了其中奥妙:企业带齐有关年检的资料,然后由三职能部门对各自工作进行审查。我们年检时只是看看年检材料,材料上没有发现问题,就由各职能部门统一盖章上报淮安市民政局,由市民政局下发年检合格文件。
每次检查都是走形式,因为徐数千的不认真履行职责,不严格执行相关规定,造成士旺鬃刷厂弄虚作假取得福利企业资格,骗取国家退税共计人民币104.3万元。
同样,在对立忠羽绒厂进行福利企业资格认定、变更确认、年检过程中,因为徐数千的“走形式”,使得该企业骗取国家退税共计人民币152.13万元。
侦查中办案人员还发现,徐数千还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多次收受福利企业老板的贿赂。
●检查就是打牌吃饭
自从徐数千被检察机关带走之后,有一个人每天都坐卧不安,他感到自己也可能随时被带走。这个人就是楚州区国家税务局第四税务分局副局长赵建玉。
作为分管副局长,赵建玉应当带领辖区内的管理员到福利企业进行实地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确认该企业符合退税条件后,方能在纳税企业所报的退税申请表上签名认可。但赵建玉每次到士旺鬃刷厂、立忠羽绒厂调查时,都只是走过场,象征性地问一些企业生产情况,然后就在企业打牌、吃饭,并没有实质性调查和巡查。
因为逢年过节经常收受这些企业的财物,就连这走过场,赵建玉也会事先通知企业,意思是叫他们做好准备,别在检查时出现问题。
赵建玉每天都利用各种途径,小心谨慎地打听徐数千的消息。听到不好的消息,他心里就发慌。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导致他心脏功能紊乱。
在这种情况下,赵建玉开始做万一自己也被带走的准备。一方面,他告诉妻子,如果自己出事不要慌乱,不要一个人住在家里,最好住在亲戚家里,这样身边有伴好有个照应。另一方面,他把自己存银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一部分用于还房贷,一部分给孩子做学费。还剩下一些钱,赵建玉就放在了家里,准备用于自首,但他始终没有走出这一步,直到检察院的人找到他。
5月6日,楚州区检察院对赵建玉涉嫌玩忽职守、受贿罪立案侦查;5月24日,该院又对楚州区国家税务局第四税务分局副局长衡冬成涉嫌玩忽职守、受贿罪立案侦查。
2010年7月至2011年5月,衡冬成接替赵建玉负责士旺鬃刷厂、立忠羽绒厂这两个厂的税收征管和退税工作。2010年7月交接工作时,赵建玉曾带他和税收管理员分别到这两个企业看过,只是看看而已,他也没有过问与退税有关的各项工作。从那之后,衡冬成再也没到过这两个企业。包括士旺鬃刷厂2010年10月发生残疾人员变更时,他也没有到企业实地检查。而按照规定,一个季度必须巡查一次。
福利企业资格认定后,如果残疾职工上岗率不高,税务部门若正常巡查和检查,就能发现这个问题,也就能避免给国家税收造成损失。
遗憾的是,前任副局长每次检查都是吃吃玩玩走过场,继任副局长更是从不到管辖企业踩一个脚印。正像他自己所说,“我们国税部门平时巡查和日常管理要到位,否则永远不会发现问题。”
●假福利企业只是冰山一角
10月22日,一场小雨让深秋的淮安古城平添了几分凉意。沿着乡间小路,记者寻访到了曾经的士旺鬃刷厂,厂房还在,老板换人。“出事”的杨老板在退出4万元非法所得后,据说现在已经外出打工去了。
同行的办案人员也告诉记者,自从楚州区检察院对士旺鬃刷厂、立忠羽绒厂这两家假福利企业开始调查,当地不少福利企业已经闻风而动,有的企业转行,有的关闭,有的老板换人,还有的老板干脆跑路。楚州区民政局目前已经暂停办理福利企业的申请。
案发后,淮安市楚州区国家税务局已经从今年3月起,取消士旺鬃刷厂福利企业(增值税优惠)资格,注销立忠羽绒厂税务登记。
4月20日,江苏省国家税务局开展了为期两个月的全省福利企业税收专项整治工作,要求各地对福利企业缴、退税情况进行纳税评估和税务稽查,明确提出“打击福利企业骗取退税行为,有效防范税收执法风险和廉政风险”。
楚州区检察院对徐数千等案的侦结,也许只是撕开了“假福利企业”骗取退税黑幕的一个口子,楚州被查处的两家“假福利企业”只是冰山一角,让福利企业这么一个不为人所熟悉的事物呈现在公众面前。
潘建文告诉记者,为什么这么多年,假冒的福利企业能够顺理成章地获取巨额退税,原因之一就是福利企业存在得很隐蔽,认证、年检、退税,企业、民政、税务,形成了一个闭路,不为外界所知,也不需为外界所知,福利企业就自然无风无险闷声发大财。案子侦结后,引起了上级检察机关的高度重视,江苏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为此专门来楚州进行调研,并先后有江苏、山东等地十几家兄弟检察院前来学习探讨。
经淮安市楚州区检察院提起公诉,楚州区法院审理认为,徐数千造成士旺鬃刷厂、立忠羽绒厂骗取国家退税共计人民币256.43万元;2007年底至2011年春节前,徐数千先后94次,收受、索取杨老板等16人贿赂共计人民币11.2万元。
11月24日,楚州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玩忽职守罪、受贿罪判处徐数千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6万元。同一天,楚州区法院一审以玩忽职守罪、受贿罪,分别判处赵建玉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10万元;判处衡冬成有期徒刑八年零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5万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