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最北端,有一个被大山包围的县城——城口县。在这个县城的法院里下设有三个派驻法庭,它们的办公场地均在大山的怀抱中,这里的办案法官和书记员,每日穿梭在大山之中,上门开展便民诉讼。从4月4开始,记者与法官们一起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体验在大山里上门办案。
奔波一小时就为送张开庭传票
时间:4月4日。
这是一张普通的法院开庭传票,传票上盖着城口县人民法院的印章,送达地点是城口县高楠乡岭南村,它与我所见过的众多开庭传票没有什么不同,但它拿在我的手中,却显得沉甸甸的。 要从城口县法院第三人民法庭送出这份传票,需要翻山越岭,在陡峭的山路上奔波一个多小时,这对于一直生活在主城的我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却是我此行体验的第一课。
4日中午,我从城口县法院出发,与该院办公室工作人员王明辉一道,赶往高楠乡。小王开玩笑地对我说“徐记者,今天你要去和李庭长他们送传票,还要跨省哟。”“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来领传票?”我很好奇,“路太远了,不方便,一般都是我们送上门”。小王回答得很淡然。
车很快上路,两边青山如黛,路边山花烂漫点缀着融融春意。然而,此情此景我却无心欣赏。我们的车颠簸前行,脚下是十米多的沟坎,路面狭窄,弯道又多,还会不时遭遇深浅不一的坑洼地,沿途上多处滑坡路段更是让人提心吊胆。
车行一小时后,我的手机上显示出“国内漫游功能开通”的提示。这时,小王介绍说“我们已经到了四川万源地界。”他解释说,第三人民法庭的位置设在巴山镇场镇,从城口县县城到该法庭,需跨越川渝两地,车程至少2小时。因为人手不够,该法庭里只有一名法官和一名书记员。在一年中,他们大半时间都穿梭在大山里的农家院坝,不是上门送达法律文书,就是巡回开庭审案。
车在一个又一个弯道上蜿蜒而行,在一些陡弯处,我被甩得忽左忽右,只能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拉手。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巴山镇,与第三人民法庭的李玉波庭长汇合,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达高楠乡的送达地点。在辖区便民诉讼联络员李丛平的带路下,我们找到了当事人冉女士。她见法官到来,立即招呼大家到她暂时居住的农家院坝坐下。李庭长将开庭传票,以及其他法律文书递给了她。只见冉面露难色地表示:“我不认识字。”于是,李庭长当场给她进行了宣读,并解释了开通传票上的内容。
得知自己被儿媳告上法庭,老人双眼涌出了泪水。她哭着告诉法官:“我只有一个请求。因为,儿子、丈夫先后去世,如今,跟我最亲的人只有孙子、孙女。我想带其中一个在身边。看到他们,我就像感觉儿子还活着。”原来,冉女士面临一场与儿媳争夺孙子的监护权之战。
见老人说得伤感,我们急忙劝慰老人,希望她能坚强面对。李庭长还告诉老人,只要父母还在,父母就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不过,开庭时,法官将会组织双方调解。听了法官一席话后,老人情绪稳定很多。她接过法律文书,在送达回证上按下手印,连声向我们道谢说:“让你们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雨夜烛光中开庭 我当书记员被“批”记录不规范
时间:4月5日
蒙蒙细雨、点点烛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浪漫的约会。4月5日晚上,在城口县庙坝镇兴旺村的一个山脚下,也有这样一个夜晚,我却没有一丝丝浪漫的感觉,因为,这不是烛光晚餐,而是一场特殊的庭审,一对曾经的夫妻将因财产分割,对簿公堂。
烛光中设置临时法庭
城口县法院第二人民法庭庭长李勇告诉我,他将在此案中担任审判员,书记员是一位名叫杨熹的小伙子,而我则将跟着杨熹,体验书记员的工作。
开庭前,我向杨熹请教。他告诉我,作为书记员,首先要做好庭前准备工作,比如核对双方当事人及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及到庭情况,然后记录好开庭的时间、地点、审判庭组成人员等。庭审正式开始后,记录要抓住案情的审理重点、节点,以及双方争议的焦点,达成的协议等。因为,记录好这些,将有助于法官的判案。交代完后,他给了我几页案卷笔录用纸。
由于原、被告双方白天忙于打工、务农,因此这次庭审的时间安排在了晚上。不巧的是,当晚下起了雨,我们赶到作为临时法庭的兴旺村村委会会议室时,发现全村停电,开庭日期又不能随便更改,于是我们买来六支蜡烛,作照明之用。临时审判庭里,庄严的国徽和写有“城口县法院第二人民法庭”的横幅被挂上墙,会议室里椭圆形的桌面,被布置成本次庭审的审判桌,原告、被告、第三人、审判员、书记员的坐牌均被一一摆上了桌面。
烛光下,李庭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李庭长核对了当事人双方身份,我便遵照小杨老师的交代,按相应的格式,在案卷笔录纸上写下了我当“书记员”的第一行文字记录。昏黄的烛光下,我下笔小心翼翼,生怕写错一个字,写漏一项内容。
“原告,愿不愿意进行庭前调解?”李庭长问。“愿意。”穿着粉色上衣的原告,面无表情地回答说。“被告愿不愿意调解?”审判员转头问被告。“愿意”,穿着黑色夹克的被告,沉着脸,说出了和前妻同样的想法。我赶紧将他们的回答记录下来。然而遗憾的是,在争议的金额上,原、被告双方各执一词,无法达成一致。于是,案件进入了法庭调查阶段。由女方宣读起诉书,她要求分得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九万元。听了前妻的要求,男方表示“我们结婚以后,一直跟随父母生活,并没有什么共同财产。”
老人“退场”被劝回,庭审将延期 。
被告话音刚落,他的父亲(此案第三人)开始“吼”起来。老人数落说:“你们两个都是不省油的灯,娃儿都两个了,还闹这些事情。现在,娃儿是我喂起的,我还要告你两个。”老人拉拉杂杂地说了一通,最后越说越气,站起身,脚往后把凳子一挪,便要退庭。边走,老人还边说:“我走了,随便你们啷个整。”见此突发情况,我不知该怎么记录,但李庭长却很平静,和老人的儿子一道将老人劝回。不一会,老人被劝了回来,他和儿子商量后决定,要请律师,希望法庭延期审理。随后,他们向法庭递交了延期开庭申请,审判员作出了暂时休庭的决定,同时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时间和地点。
身为“书记员”的我,赶紧将这些信息记录在庭审笔录中。庭审结束后,我数了数我记录的页数,满满四篇。但杨熹看了我的庭审笔录后指出,我在庭审现场部分,虽然记录了双方的谈话,但不规范。如第三人的发言,就没有归纳好。李勇庭长还告诉我,一个优秀的书记员,不仅要将当事人所说的话归纳记录下来,同时对当事人的言行举止,也都要从笔录中反映出来,甚至包括双方的语气。因为,这将有助于阅卷的人,看到当时庭审的真实情况。 见我有些沮丧,他们鼓励说,记录庭审也有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记录次数多了,通过不断总结,便会越来越熟悉越规范。
工作结束了,我们一起取下了墙上的国徽、横幅,带上了法槌、印章、案卷等,吹灭了烛火,将会议室的门关上离开。
此时,庙坝的天空是那么的黑,雨也越下越大。
狗咬羊 调解碰钉子
时间:4月7日
狗咬死了羊,该怎么断案?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一道难题。这不是玩笑或游戏,而是基层法官司们每天都可能遇到的民事诉讼。
这是一桩“奇案”:大年初三,治平乡养羊大户寇先生家的八只羊,惨死在恶狗口下。目击者称是一条短尾大白狗和长尾大黑狗所为。于是,寇先生当起了“侦探”。他在目击者的指引下,按照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追踪一个多小时,最后发现脚印止步于邻村的雷家和欧家——而雷家和欧家分别有一条短尾大白狗和长尾大黑狗。于是,寇先生将雷家和欧家告到了乡政府,经多方调解,依然一筹莫展,随后这事便闹上了法庭。
4月7日,由城口县法院第一法庭陈晓军庭长,主持庭前调解,而我则充当“见习调解员”。
调解僵局让我左右为难
我跟随陈庭长一起,在山路上奔波四十分钟,到达治平乡。路上,我有点紧张,作为一名政法记者,纠纷案件我采访过多起,但都只是作为旁观者。临近目的地时,我甚至感到焦虑,要是我调解不好,会不会反而激化了他们的矛盾?想着想着,我甚至有打退堂鼓的打算。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上午10点过,调解开始。在治平乡政府一间办公室里,我向羊主人寇先生了解情况后,对寇发问:“你损失有多少?”寇说:“按7块一斤算,8只羊的损失有2000多块。”
“你真找到了咬羊的狗?”我再次问。“肯定。有目击者!。”寇回答得斩钉截铁。
寇的回答让我有了底气。接下来,我见了欧女士,我迫不及待地问: “你愿不愿意赔偿寇家损失?”此话一出,我心里多么希望,她能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样,我接下来就可以对赔偿金额进行调解了。
然而,欧的回答让我心头一紧:“我家没养寇家说的大黑狗。它是别人家的。我当时只路过,这样就要赔钱,那我岂不是太冤?”
欧说话声音不大,但态度坚决,而且我明显感觉到她的不满。而另一位被告雷先生则表示说,他家的狗跟他走亲戚了,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直到11点,调解一直处于僵局。最终,我的调解失败收场。
调解高手“出马”控场自如
随后,陈庭长“出马”,他将双方当事人召集在一起,还请来兽医站和乡政府的相关人员,以及修齐镇派出所陈所长。就这阵势,与我单个找他们调解相比,足见我经验的欠缺。
陈庭长发话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先整个‘安民告示’,把规矩立起,对方说话时,另一方不得随意发打断。狗与人不同,它没有约束能力,狗犯下的错,狗主人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一席话简洁明了,掷地有声,显示出良好的控场能力。接下来,在他的主持下,调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双方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中午1点过,陈庭长宣布暂停调解,让大家吃过午饭再继续。
羊主人服气地撤诉
中午2点过,调解继续。有了上午的调查,陈庭长当场给寇先生指出,综合各种情况来看,现有的证据很弱,无法形成证据链。如果真想打这场官司,还需新证据。仔细听完后,寇先生服气了,表示愿意当场撤诉。
调解后,陈庭长向我传授了一些调解技巧。首先,要熟悉法律知识,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把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引向一个共同点,其次,要灵活掌握调解良机,因案制宜。比如:对怨气很重、见面容易发生冲突的当事人,先要背靠背做通工作,再面对面达成调解协议;对固执的当事人,要借好合力,利用人缘、地缘、亲缘做工作,真正实现案结事了。
另外,当好一个调解者,还要有足够的掌控能力,谁先说,谁后说,围绕什么说,调解者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记者手记
庭长眼中的泪光……
几天来,我和法官们一起奔波在乡间公路,跋涉在田间地头,与陌生的原告被告们打着交道。我感觉到自己从最初的旁观者一点点变得投入,直到我彻底置身于我的体验角色中。
这份投入,来源于法官们对我的感动。
有一天,在完成了当天的工作之后,我与李玉波庭长一起用餐,他动情地对我说:“徐记者,你要是多呆几天,你就能体会到,大山里法官的酸甜苦辣。不过,我敢肯定,你能看到的,只有苦、甜、辣、看不到我们的辛酸。”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天天在大山里头跑,根本无暇顾及家里。最近,我心里很苦,老母亲生病了,一个人躺在主城的医院里接受化疗,身为儿子,我却远在城口无暇顾及。我真的对老母亲感到愧疚!”。他仰脖喝下一杯白酒,眼中依稀闪出泪光。
短短一周的基层体验结束了,但李庭长眼中的泪光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它带给我的这份感动,我会好好珍藏……
来源: 中国法院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