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年时间,500多起盗窃案。在指认过程中,袁宝洪完全凭记忆交代了这500多起犯罪,不仅能够清楚地说出偷盗的时间、地点、车型、颜色,有时候甚至能交代出机动车所停靠的车位——
年近花甲的检察官徐焕,还是头一次遇见袁宝洪这样“离奇”的盗贼。齐小妹/摄
袁宝洪经常在香河园派出所附近作案,他称喜欢和警察“斗智斗勇”。
本案导读
■7月13日,袁宝洪再次在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受审——他被媒体称为“京城大盗”,是“近年来检方公诉的罪行最为严重、涉及数额最大的北京盗窃犯罪第一人”。
■2008年5月27日,41岁的袁宝洪因抢劫和盗窃被海淀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法院当时认定袁宝洪“抢劫3起,盗窃8起”。上诉期间,袁宝洪突然“悔悟”,交代了公安机关没有掌握的犯罪事实。检方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核实他的供述和指认,一段段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的案情逐渐浮出水面。
■此前,在狱友的记录下,袁宝洪已在看守所里口述了一本3万字的自传,详细追忆了自己前半生的盗窃岁月,更有对其家庭背景和内心世界的剖析。
成人礼在拘留所里完成
26本厚厚的卷宗,不到五年时间,500多起盗窃案。9月8日,公诉人徐焕告诉记者,最初拿到卷宗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袁宝洪有可能在吹牛。
年近花甲的检察官徐焕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盗贼,熟悉他们攀比、炫耀的心理。但无论如何也没人敢将自己的盗窃履历编得这么离奇:不到五年时间,共砸车玻璃盗窃车内财物、盗窃车辆500多起,“没有哪个罪犯愿意不顾后果地坦白罪行,除非有立功机会。主动坦承余罪的举动本来就跟盗窃的侥幸心理相悖。”
在指认过程中,袁宝洪完全凭记忆交代了这500多起犯罪,不仅能够清楚地说出偷盗的时间、地点、车型、颜色,有时候甚至能交代出机动车所停靠的车位。在带领警方前往事发地点指认时,即便是当地已因拆迁改头换面,袁宝洪稍加思索,便能准确定位——而袁宝洪的这些描述,警方最后又从受害事主的口中得到了印证。
在核对盗窃案件时,袁宝洪很配合,他不但主动坦白余案,还不忘向检察官追述自己盗窃生涯的来龙去脉。
1967年10月出生于北京普通工人家庭的袁宝洪,人生中有21年是在监狱、看守所或劳教农场里度过的——1985年,袁宝洪因盗窃被劳动教养二年;1988年,因犯抢劫罪、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1996年,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2006年12月,袁宝洪再次被刑事拘留,最终因抢劫、盗窃两项罪名被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
徐焕认为强烈的自尊心、叛逆、自暴自弃的性格最终导致袁宝洪走上盗窃不归路。徐焕称,尽管袁宝洪叙述自己盗窃得手后享受暂时的满足,但这些满足无法弥补亲友的离去,父母的遗憾和青春的消逝带给他的痛苦,“他在自传中称自己盗窃作案是为了寻求刺激,实际上那是一种自我麻醉和惩罚,在袁宝洪内心深处其实有一句潜台词,那就是我今天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了?”
1985年,袁宝洪18岁,因为犯错误被父亲打骂,他负气离家出走。由于没来得及拿家里的钱,身无分文的袁宝洪在北京火车站游荡了一圈,偷了一名女士的拎包,可没跑多远便被闻讯赶来的火车站民警逮个正着。
这个拎包里总共有51块钱外加20多斤粮票,因为这次盗窃,袁宝洪第一次进了拘留所。在朝阳区拘留所被提审时,袁宝洪曾哭得像个泪人,哀求民警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26年后的今天,袁宝洪追忆这个“第一次”时,认为被拘留是生命中躲不掉的劫数,“18岁是一个人成年之旅的开始,可万万没有想到我的成人礼却在拘留所里完成。”
积极表现只为提前出去
1987年,20岁的袁宝洪被解除劳教,回家后认识了邻居李忠——一个问题青年。两个不务正业的青年把盗窃作为不劳而获的手段。
袁宝洪回忆,1987年10月的一天,袁宝洪和李忠在外闲逛,在西城区鼓楼大街的一片平房区内看到一没锁门的门脸房里没人,二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闪进屋内翻箱倒柜,盗走两部照相机和200元钱,将相机低价变卖后两人共得了550元钱。接着二人抽烟、喝酒、下馆子、跳迪斯科,尽情挥霍。
1988年春节过后,袁宝洪和李忠在一次盗窃时被人认出。两人撒腿跑远,犹如惊弓之鸟,一直不敢回到住处,商议逃离北京去河南洛阳。
在信阳火车站两人以租车为由将一名三轮车司机骗到偏僻角落,实施了抢劫。正当两人在驻马店准备找旅馆歇息时,被早已潜伏在附近的便衣警察逮个正着。
两天后,北京警方将袁宝洪和李忠押解回北京海淀区看守所。那一年是1988年,距离上次被放出不到一年。袁宝洪因抢劫、盗窃,两罪并罚被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随后,袁宝洪被送到北京清河农场劳动改造。
因为在清河农场表现积极,袁宝洪获得减刑9个月,于1993年刑满释放。回家后,他跟一个叫田晓芝(化名)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可婚后不到一年,田晓芝就发现袁宝洪经常偷偷摸摸地出去,盗窃恶习不改。怨恨和隔阂使他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1995年,袁宝洪再次因盗窃被逮捕入狱,被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八年。这八年的时间内,袁宝洪先后被送往河北省太行监狱和监狱机械厂劳改。
劳改期间,袁宝洪的表现依旧匪夷所思地积极。从服刑的1995年到2001年,袁宝洪共获十次表扬,三次被评为劳改积极分子,两次获单项记功,最终被减刑一年零六个月。2002年11月袁宝洪刑满被释放回家。
袁宝洪在其自传中写道:“其实,我对我所获得的表扬和加分根本不屑一顾,因为我从没有以一个犯人的心态去劳动,更谈不上什么改造,我觉得最初司法对我的不公导致我的今天,我之所以积极表现是为了提前出去,就是想让我的母亲少点担心。”
1996年,袁宝洪被送往河北太行监狱服刑后,逐渐与家人失去了联系。以前母亲都定时到监狱探望自己,这次连母亲也没有来过。袁宝洪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其实他不知道,母亲此时已因为患乳腺癌离开了人世。
出狱的那天,天空很阴沉。据袁宝洪在自传中记叙:“出了监狱的大门,只听到身后铁门缓缓地、沉闷地关上。再也没有年轻时出狱的那种躁动不安甚至欣喜若狂,此时,多了成熟的冷静、从容。”
可是真的踏出监狱大门时,袁宝洪却不知所措了。他向父亲提出要学驾照,希望父亲出钱买个面包车,但被当场拒绝。父亲说,“我得再观察你两年,如果这两年你真的改好了,踏实了,我就给你买。”
几天后,袁宝洪在北京市太阳宫批发市场遛弯时,偶遇一个骑自行车东张西望的小伙子。直觉告诉他,此人是小偷。
果然,这个小伙子在袁的视野内偷了一名中年男子的钱包。袁宝洪尾随小伙子到一片拆迁的民房区,正当小伙子数钱时,袁现了身。随后,两人在推杯换盏中结为盗窃伙伴。这名小伙子叫陆宾,他还引荐了一名外号“大个儿”的男子和一个叫翁健铭的人。
盗窃“四人帮”联手作案
袁宝洪交代,从2002年以后,上述四个人开始联手,他们作案手段不一,有撬车后备厢的,有砸车玻璃的,甚至盗窃机动车的。从2002年11月开始至归案,共盗窃金额超千万元。
四人甚至为犯罪行为研究了“战略方针”:放眼全北京,先从外围入手,以农村包围城市,同时地区间穿插作案,灵活多变。
袁宝洪起初喜欢到陌生的环境“干几票”,然后将获得赃物销往陌生的地方。袁宝洪四人团伙最初选择在密云县作案。
之所以选择密云县,袁宝洪团伙认为密云是远郊区县,经济不够发达,人们的防范意识也不如城里人强。他们在密云县盗窃作案20多起,盗得机动车约6辆。另有30多起是以撬汽车后备厢,砸汽车玻璃和偷摩托车为主。
2005年1月,袁宝洪团伙在北京国展家乐福超市附近窃得宝马745型轿车一辆,当晚10点就开到河北沧州市以13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绰号叫“大龙”的人。从沧州返回北京后,袁宝洪团伙又在平谷县连续作案40多起,而且鲜有失手。
胜利膨胀了这个团伙自鸣得意的心理,此时,一般的小偷小摸在他们看来已经没有多大技术含量,缺乏成就感。
袁自称喜欢和警察“斗智斗勇”。2004年10月,袁宝洪团伙刚盗窃一辆三菱帕杰罗汽车,便被“110”巡逻车盯上了,“沉着、冷静让我化险为夷。”袁宝洪说,这次“胜利”让他更加有恃无恐,接着一鼓作气,他在平谷县先后盗窃了汽车十余辆,包括桑塔纳、三菱帕杰罗、面包车等。
2005年7月是袁宝洪“盗窃生涯“的巅峰期。疯狂、胆大妄为、玩刺激还有点报复的念头,是这段时期的心理写照。在光天化日之下,袁宝洪把作案地点选择在检察院、公安局、派出所、法院附近。
在袁宝洪看来,常人越是认为安全的地方他就越容易得手。在2005年7月和8月间,袁宝洪团伙在丰台区检察院附近及香河园派出所斜对面盗窃长城越野汽车和桑塔纳轿车各一辆。
在自传中,袁宝洪写道,“一想到即将在派出所门前挑衅警方便心动不已。有一次在香河园派出所附近,我们仅用了3分钟便将一辆汽车盗走。”
每次“胜利”之后,袁宝洪团伙总要像英雄般庆祝一番。一盆小龙虾,几瓶啤酒,多少个夜里,袁宝洪团伙成员为一次又一次的侥幸而干杯。
袁宝洪回忆,短短4年时间,仅在香河园派出所附近作案百余起,其中一次连续7天在西坝河南里、中里作案10余起,偷得广州本田、富康、桑塔纳等轿车。2006年2月,又在丰台区法院门口停车场盗窃广州本田雅阁轿车一辆,连夜开到河北沧州以6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大龙”。
袁宝洪把这次盗窃称做是“为2007年春节备年货”。
为情绑架而落网
袁宝洪最后这次被捕发生在2006年11月,原因不是盗窃,而是绑架。此事跟一个叫梁莉莉(化名)的女人有关。
袁宝洪是通过网络聊天结识梁莉莉的。梁莉莉与袁宝洪年纪相仿,在北京岳各庄批发市场当经理。
在网络世界中,两人谈得很投机,后来私下见过一次面,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没多久同居在一起。
起初,梁莉莉曾多次追问袁宝洪的工作,但袁宝洪总以各种理由搪塞,后来梁莉莉干脆不再过问。
可以肯定的是,袁宝洪开始并没有荒废其大范围、跨地区、高频率、涉案金额巨大的犯罪活动。而后者居然对袁宝洪阳光背后的身份一无所知。
虽然尝到爱情甜蜜的袁宝洪,也想过为了梁莉莉金盆洗手。但2006年10月的一次争执让袁宝洪大为愤懑,强烈的自尊心促使他走上一条“不理智的道路”,也让他彻底跟以前的盗窃日子说“再见”。
他在自传中写道,“2006年10月的一天,在梁莉莉的家中,我与未来的岳父母吃饭。梁莉莉借着酒劲儿,不停地在其父母面前数落我。这让我太意外了,在我们商量结婚的饭局上,她居然当着家人的面把我骂得一无是处,我觉得自己无地自容,颜面尽失,于是一声不吭摔门而出。”
2006年11月29日,袁宝洪为了报复梁莉莉,决定“教训”一下她。他事先买了三卷胶带和一把刀,然后以让梁莉莉送人到海淀温泉镇的名义将梁莉莉骗出。在路上,袁宝洪伙同狱友赵妹虎把梁莉莉的嘴巴粘住,然后拉下车,将梁莉莉反绑在树上,试图让她在山上挨冻一夜。
临走时袁宝洪拽下了梁莉莉的项链。但没过几天,梁莉莉报了案。2006年12月,袁宝洪被刑事拘留。
今年7月13日,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开庭审理了袁宝洪系列盗窃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