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现服务“无处不在”、伪冒办卡行为猖獗、不良透支率剧增
信用卡乱象调查
今年5—7月之内，央行与银监会等连发两道通知，要求规范信用卡业务和严厉打击信用卡违法行为。而这背后，便是自2003年至今，6年内信用卡从几百万张一跃到1.4亿张的惊人速度。与此同时，信用卡带来的不良透支率也在急剧增加。一季度数据显示，我国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偿信贷总额同比增加了 133.1%。在度过“以量取胜”的年代之后，我国信用卡发展模式已然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但之前埋下的隐患却在逐渐爆发。信用卡套现、代还款、伪冒办卡……由信用卡带来的各种非法行为和现象混乱不堪。
在《银行卡条例》即将推出前夕，本报记者特做了深度调查，调查发现，目前围绕信用卡已经形成一条从代理办卡到非法套现的灰色产业链条，这条产业链条庞大复杂，无疑给信用卡系统带来了严重的风险。
●现象调查
乱象一
套现“无处不在”：皮包公司包办套现服务
“信用卡套现”无处不在，以卡养卡、代还信用卡、低息提供个人贷款等也都是信用卡套现功能的延伸，这些信息充斥在城市小广告、网络上。记者在百度搜索上输入“信用卡套现”，找到相关网页约200万条，主要都是各类信用卡套现公司的广告，而加上“广州”后，搜到的信息接近40万条。
记者在一个名为“广州雄力信用卡服务中心”的网站上看到其介绍说，“公司于2008年5月成立于广州天河体育西路，成立至今，已经帮助数以万计的客户办理了信用卡套现、信用卡代还款、信用卡养卡等业务……”该网站还链接了信用卡套现常识、信用卡套现技巧等内容。
一台电脑+三个POS机便可轻松套现
记者以套现者身份拨通了该网站上提供的电话，一位自称“王经理”的男子告诉记者，他们的服务包括信用卡取现和代还款。
当日下午，这位王经理便把记者带到其公司——体育西路上的某住宅小区一套间里。在其办公室，记者仅发现一张办公桌上放置着一台电脑以及三个POS机，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公司”的全部硬件设备，现场只有王经理与另一名工作人员，连营业执照都无处可觅。
“银行那边怎么知道我是正常消费的？”记者表示好奇。
“这个你不用担心啦！在我这里刷的可以说是家具或者家电。”王经理笑着答道，“银行那边看到的会显示是你在我这购买了家具或家电，明白吗？”
记者继续追问，“那你这里可以翻倍套现吗？(即超出信用卡的额度)，我看到其他地方都打着‘信用卡套现、翻倍套现、代还款’等牌子。”
“翻倍套现？那都是骗人的！”王经理告诉记者，像他们这样一般的套现公司通常只能在信用卡额度以内取现，翻倍套现会“比较麻烦”，因为现在银行对这块管得比较严，翻倍套现本质上便是按分期付款来刷卡消费，而这需要银行授权给商户，“目前只有建行与光大的可以(翻倍套现)”。在得知记者的卡为民生银行(7.25,-0.11,-1.49%)时， 他建议记者致电给民生银行，申请临时提高额度，这样便可超出额度套现。
套现公司可“代还款”
记者于是便要求在额度内提现，“那你帮我先取5000元吧。”王经理刚开始要100元的手续费(2%)，经过记者的一番讨价还价后改为90元(1.8%)。经了解发现，刷卡套现手续费通常都在1.5%—2%不等。
而刷卡金额引起了记者的好奇，“我给你刷5001元吧。”王经理说。在记者提出疑问后，他解释道，“只要不是整数，银行一般就不会怀疑。”据他透露，银行对信用卡消费都有监测系统，如果发现是整数消费，就可能会引起银行方面的怀疑，一旦发现是虚假交易，银行将会中止商户的入网资格。
短短几分钟内就有90元入账，记者便问其通常一笔业务利润有多少，“一个点吧”，王经理不经意地回答。据悉，消费者在商户处使用信用卡刷卡消费后，商户须缴纳相应的手续费，按照行业不同，手续费在0.5%—2%不等。信用卡发卡行、POS机提供者和中国银联对手续费的分成比例为7:2:1。
而当记者问及“你们的POS机是自己向银联申请的吗”，王经理顿时警惕起来，以一句“差不多”企图搪塞过去。
“如果你不能及时还款，我这边还可以帮你代还款。”王经理还向记者解释了“代还款”：当信用卡还款期快到时，由其公司代为缴还，然后持卡人再从POS机上刷出现金还予他，并要加上手续费，一般为还款额的2%。
有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所谓的“代还款”就是这些专业套现公司可以为持卡人“弥补欠款漏洞”，而他们便从中收取“手续费”，“这个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只要银行没有对持卡人的刷卡行为产生怀疑。”
乱象二
伪冒办卡猖獗：一封邮件搞掂信用卡？
如果使用本人信用卡套现，只相当于银行为个人提供小额短期免息贷款，损失的只是利息，银行面临的最大风险也只是持卡人不归还。而如果伪冒他人名义办卡， 则会对持卡人无法形成约束力，将会刺激持卡人大肆刷卡消费或取现，最后造成发卡行可能无法收回欠款，并形成呆账坏账。这样的案例也是屡见报端。
记者在百度搜素栏输入“广州代办信用卡”，结果逾10万条。点开其中的一个，记者随即看到一家名为“广州代办信用卡公司”发布的信息：“本公司提供专业的信用卡各项服务。信用卡目前是个人最好的融资渠道，不需要抵押财产也不需要担保人，有身份证就可以快速办理！”
记者以办卡为由拨通了页面上显示的联系人“李小姐”的电话。在初步了解了记者“意图”后，李小姐表示，“目前办招商、建设、光大、民生的卡比较有把握，额度在1万—5万之内选择，额度越低难度越小，在7—10天之内就可发卡。”
记者向李小姐提出是否要当面洽谈以及需要提供什么材料和证件，李小姐当即表示“不需要见面”，“你只要提供身份证扫描件和手机号码，然后发到我的电子邮箱，其他什么个人收入资料由我来提供。”
“那身份证怎么知道是不是本人的呢？或者是假的呢？你们是银行的业务员还是办卡中介？”记者继续向她发问。
“这个我不管，到时银行追究起来只会找你！我们只是代办卡公司！不是中介也不是业务员！”李小姐强调。她还提醒记者，办卡成功后将收取卡额度8%的手续费，即如果卡额度为50000元，则手续费为4000元。“如果你不交(手续费)，我就立刻打电话到银行要求停止你的信用！”
记者发现，网上随处可见一些不法分子盗用别人身份证或个人资料进行售卖，而购得这些资料后又可轻松通过这些代办公司办理信用卡。一旦把卡发到这些伪冒申请者手上，银行则往往面临着欠款难以收回的风险。事实上，网络和媒体上有关个人资料被盗而被伪冒办信用卡的事例时有发生。
●原因追溯
各大银行“跑马圈地”滥发卡埋隐患
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源已浊，又怎奢望水能清呢？信用卡使用链条上几乎步步存在可钻的空子，而造成这些的最重要原因则在源头上。无疑，滥发卡、滥发机使信用卡非法套现有了存在和实现的可能。
“跑马圈地”致卡滥发
前几年银行为抢占市场都在“跑马圈地”海量发卡，其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信用卡开卡审查不严，滥发卡现象严重。“过去跑马圈地的确带来了相当多的‘危险’客户，也积累了较大的信用卡风险。”某银行信用卡中心副总坦然表示。
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也认为，信用卡恶意套现现象的存在，源于各大银行在信用卡方面的无序竞争。“我觉得现在出现一些问题跟前期发展速度过快关系是非常大的，商业银行用强占市场份额的方式来发展信用卡。”
据统计，截止2009年6月底，广东地区(不含深圳)银行卡发行量达1.68亿张，其中信用卡发行量就达1221万张。
在各大银行追求“量”的同时，也催生了众多信用卡代办公司。“这些公司一般和银行内部的工作人员较为熟悉。”有业内人士透露。尽管这些网上的代办中介多为骗取办卡手续费和相关个人资料的骗徒，但是由于现实中存在单位集体开卡等快速办卡通道，加上一些银行对相关业务员的发卡数量考核压力大，致使信用卡发卡机构以及业务员对资料把关不严频频出现，随便一张身份证就可办信用卡的事件屡见不鲜。
圈地的影响也直接体现在业务考核上。一银行客户经理表示，几乎每家银行都有一定的业务额度要求，而业务完成量直接与收入挂钩，每开一张信用卡会20元至40元不等的现金奖励。因此为了节约时间、多办业务，某些业务员只需申请人提供一份身份证复印，甚至代填资料。
可以想象，各种收入不稳定、用虚假身份证办卡的人拿到了信用卡会造成怎样的混乱。透支无力还款、疯狂套现……巨大的风险一捅即破。
利润战抢发POS机成隐患
信用卡套现公司为什么能够获得大量可以用来刷卡消费的POS机呢？郭田勇称，在收入构成上，银行从POS机刷卡消费中收取的费率是信用卡业务收入的一大来源，银行有巨大的利润驱动多发卡和多发机。“现在信用卡收入主要从三个方面来：第一是收取年费，第二就是循环利息收入，第三就是刷卡消费扣取的费率，就是从商家刷卡后获得这个收入。”
据了解，在国外，银行在信用卡循环利息上的收入往往占到70%—80%的水平。而在中国，由于银行卡竞争激烈，各大银行目前都实行刷卡免年费、甚至直接免年费，而在循环利息上的收入也只占总收入的30%—40%。“如此一来，商家刷卡消费的返点就成了信用卡发卡行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郭田勇分析。
据了解，对于每笔消费，商家都要支付1%到2%的返还手续费，在获得商家手续费之后，参与交易的金融机构要进行利润分成，其中信用卡发卡行、POS机提供者和中国银联的分成分别为70%、20%和10%。也就是说，信用卡每成功交易一笔，安装了POS机的金融机构就能稳赚商家返回10%的收入。如此一来，各个金融机构都希望能尽可能地多装自己的POS机。据广东银联统计，目前广东省全省商行装有19.4万台POS机。
而仅2008年上半年，各部联合查处高度套现风险的交易3.4万笔，关闭和整顿套现商户2300多家，查处不法中介和风险商户4000多个、欺诈嫌疑申领人上万名，发布各类风险提示近200次。
风险承担与监管角色错位
仔细分析，不难发现目前POS机的安装和监管上存在巨大的制度缺陷。现在商家的POS机很大一部分还是由银联来安装和监管的，银联从中收取一定的费用。但是在这过程中承担风险的却是发卡银行。一旦发生非法套现的行为，损失的是发卡银行而非银联或其他安装银行。
风险承担主体与监管主体的不一致不可避免地带来监管的动力不足。“银联在这过程中没有任何的损失，因此其监管也没有很强的内在驱动力。”某银行卡部负责人对记者表示。
郭田勇也表示，“刷卡以后，钱是从银行账上向外付的，安装POS的银行和中间结算中国银联是没有任何利益损失的，银联该拿多少手续费我肯定是要拿的，跟我肯定是没关系的。”
POS终端机安装监管的不严给非法套现提供了巨大的便利。记者自称商户打电话到银联申请POS机，客服人员表示只需要提供商户的营业执照、银行对公账号、税务登记证明和法人身份证就可以了。由于申请没有门槛，大至商场、小至个体户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申领到POS终端机。当记者询问是否需要实地查看铺位的时候，客服表示，“银联不负责看铺。只要资料齐了，一般几个工作日之内就可以申请安装到POS机。”
因此，郭田勇认为，POS还是应该由银行来装，因为银联是为各家银行服务的一个机构。“我为你各家银行卡提供服务，如果银联去装POS,其实跟银行之间又形成一种竞争关系了，所以这样的话，就容易使得它这个角色发生错位，直接导致监管不足。”
●解决探究
“堵住滥发源头+完善法规”是治本之道
非法套现利益链条环环相扣，目前对非法套现行为的防范打击面临着重重困难，加上我国一直以来的信用卡司法缺失，打击信用卡非法套现目前还处于单个查破的阶段。
银行：加强监测和惩罚
广发银行刘允斌表示，目前银行主要都是通过建立自己的监测模型，通过监测信用卡的使用行为来甄别非法套现行为。据记者了解，一般的银行监测系统会把每月进行差不多等额较大额消费、还款频率呈现一定的规律的用户纳入重点监测的嫌疑对象。“如果一个商户申请了POS机半年多都很少使用，而最近却突然开始大量使用，我们就得亲自登门调查了。”某银行信用卡中心风控部负责人举例说。
另一方面，最近银监也频频出台规定，进一步规范银行信用卡的发放。而各银行也开始主动收紧发卡环节。据了解，自去年四季度起，银行总体发卡增量开始趋缓。
某银行人士透露，有些银行开始提高信用卡的申请门槛并降低透支额度等，部分银行还暂停了定期调高持卡人透支额度的惯例。而为防范风险，银行委托中介代收信用卡申办资料的现象也已基本绝迹。
专家：对套现行为立法
郭田勇认为，要打击恶意套现等行为，首先要完善相关的法律法规，堵上政策方面的漏洞。刘允斌表示，一旦界定了非法套现的法律责任，则会对这些行为有大大的警示作用。“传播的放任对非法套现的行为有推波助澜的作用，路边随便就见到这种非法套现的广告宣称语。一旦立法，将可以从传播途径上给这些行为一定的阻力，让这些非法商户不再明目张胆做生意。”刘允斌也表示。
日前，银联和银联的相关人士都同时向记者透露，目前针对非法套现等利用信用卡漏洞的行为，正在酝酿一套司法。“而其极有可能是纳入刑法范围，这将给予非法套现行为较大的打击。”某银行人士表示。据知情人士透露，这套司法将于近期出台。
●法律视角
套现是否违法存争议
信用卡套现算是违法吗？这个目前在法律界尚存争议。支持方的依据是，中国人民银行和银监会2006年发布的《关于防范信用卡风险有关问题的通知》(下简称“通知”)。该通知明确规定持卡人套现和商户提供套现服务属违法行为，要求金融机构联合工商和公安等部门进行打击和处理。
“(通知)尽管提到该风险，但套现行为的违法性并不很明确。”广东德法理律师事务所周建强律师对本报记者表示，“之所以出现那么多套现商家，正是钻的法律的空子。”周律师坦承，目前法律界对此分歧比较大，“这是个前沿性的法律问题。”
因此，对于信用卡套现是否违法，法律界出现了两种声音。有律师认为，目前没有法律规定持卡人不能通过上述的几种方法套现。套现要分恶意的还是非恶意的。只要持卡人准时还款，保证良好的信用，那么这样的套现就不能称之为恶意套现，也不违反国家法律。拿虚假消费来说，提现的行为本身不违法，因为像任何消费一样，银行从中赚取了手续费，商户也要支付营业税，只不过是持卡人从此免去了50天的万分之五的利息。只有套现后不及时还款，或者使用假身份证办理信用卡， 恶意刷卡消费和套现，才触犯法律。
“通常来说(套现)应该是不违法的。”周建强律师认为，“通知”是一个内部规定，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过，信用卡套现的本质则是商户与持卡人合谋，恶意以消费名义从银行套取一定额度的贷款，所以已经有贷款诈骗的嫌疑，这在某种程度上构成涉嫌虚构事实的贷款诈骗。如果套现者拒不还款，还触犯了刑法恶意透支的条款。
周律师还表示，对什么是信用卡套现，法律上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定，在民事活动中，法无禁止即自由。目前的法律既没明确规定什么是信用卡套现，也没明确禁止信用卡持有人不能套现，那么，持有人的套现行为是否违法就值得商榷。
专题撰稿 本报记者 黄应来 见习记者 黄倩蔚 实习生 刘熠 周少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