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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结婚了

时间:2012-05-22 11:35来源:山外听风 作者:吴祥忠 中国法律网

清早,当有人告诉他她要结婚的消息时,他淡淡地“噢”了一声,心里泛起一丝不自在。
上楼,走进办公室,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强抑着想破口大骂一通什么的冲动,一声不吭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忘记了与同事打招呼。他沉默着拿过抹布在桌面上乱抹了几下,抓一撮茶叶丢进杯子里,拎过暖瓶倒水,由于动作太猛,开水溢出杯子,流到桌上一大滩。他才感到自己有些失态,回头看看,同事们似乎没有发现他情绪异常,正七嘴八舌议论一部电视剧。他掩饰性地哼几句歌词,回到自己桌前,拿过一张报纸,埋下头去,
他心里乱极了,一种无奈与茫然失措攫获了他。
他感到愤怒而虚弱。
他知道自己不爱她,只是喜欢她,或者说,对她有某种好感。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其实也是意料中的“她快要结婚了”的消息面前,他一时间陷入了懵懵莫辨的混乱中,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好感。唯一能清晰地感到,长久以来充溢心中的一种东西正在加速度地消失,而他却对此束手无策。
她要结婚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应该告诉我吗?
我们只是那种很普通的朋友,是那种在一起很轻松的朋友,全然没有藏掖隐情常有的言辞闪烁和遮遮掩掩的拘谨。
而且,我们彼此都没有暗示过对方什么。
或者,是我没有留意到?
可是,她快要结婚了。这消息使我如此怅然若失。这本身就说明我们之间应该存在些什么,而且不是我暗怀的某种愿望所致,应该是我们之间的某种默契被“她快要结婚”的行为打碎了,所以我才会在瞬间坠入怅惘之中。
所以她也应该痛苦,至少表现出若有所失的淡漠,因为是她破坏了我们之间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我应该找她谈谈。
谈什么?问她?阻止她结婚?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
且不管这些,
他感到乱纷纷的意念汇聚成一股力,使他毫无知觉地把手伸向面前的电话机,拿起话筒。
他与她认识快三年了。
三年前,她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她。本来,在这所几十个部门集中在一起的机关大院里,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很难注意到。他已经记不清与她是怎样由陌生、打招呼、进而渐渐熟悉起来的。可能因为都是年轻人,机关里活动多,接触多,慢慢熟的吧。她不漂亮,如果不是气质中有几分知识女性的灵慧和少女的雅静,可以说她的脸毫不吸引人。但是他注意到她的身材很美,欣长,凹凸匀称,令人遐想,这一点给他留下了印象。不过他也注意到她的举止间有一股慵懒,似乎少女的青春朝气蜷缩在那健美躯体的某个角落,使她的步履失去了应有的轻盈。
促使他认为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理由,源于他写的一首诗。
那是他认识她之前写的诗。他很有写诗的才华,但是却疏于钻研,机关的工作养成了懒散的毛病,有时候他喜欢随手写写划划。机关里单调、空洞、虚伪和种种勾心斗角的把戏,让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信心。他不参加任何派系和活动,独来独往,这样反而使他在满大院的头脑灵活、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当中,有些显眼。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地把一首诗的草稿交给局里的打字员,请她帮忙打印出来。打字员接过去翻了翻,扔到抽屉里,说:“等有空再说吧”。他没说什么,过后不久,他便把这事忘了。事实上解除收养关系
一天,他和几个年轻人在办公室闲聊,她也在,隔着并排的两张桌子坐在他对面。突然,冷不丁地,在众人谈兴正浓时,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迅速地说:
“我看过你写的诗”。
听见这话,正低头在纸上乱涂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在注视他。那湿润闪亮的目光使他顿时心跳加快,骤然间思绪飘忽,浑身渗出一层细汗。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时他正在恋爱,女朋友是全机关公认的美人。有许多次女朋友都是用这种痴痴的、露珠般闪亮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常常使他想到在女人身体深处的水汽一样的柔情,慢慢蒸升起来,凝汇于双眸,使双眸放射出宝石般的光彩。那天她看他的那明亮匆促的眼神,让他此后没来由的认为流露了她内心的一部分内容,他感到兴奋,又有些惶惑。
后来,他仔细思考她何时看过他的诗。没有,他很少将诗示人。最后,他想起放在打字员抽屉里的那首诗。那是一首他很苦闷时写的,描写乏味的生活,俗不可耐的恋情,渴望隐秘放荡的刺激和纯净如梦的温情。他不认为那是首好诗,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精神状态。
他想不出那样的诗,怎么会触动乍出校门、涉世不深的她,并且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但她毕竟用那样的眼神看了他,他相信自己不会搞错。而且据此,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与她精神上的亲近感。凭着对这种亲近感的自信和追求,自那以后,他们的接触多起来,但奇怪的是,在他们众多的话题中,从来没有提及诗,似乎双方都有意回避这个奠定他们交往基础的东西。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感到与她相处很轻松、很融洽,甚至有时候感觉到她比他美丽动人的女朋友更聪慧、更富于感情和善解人意。特别是她惯常的垂下眼帘、抿嘴一笑,仿佛静夜里随风飘过的玉兰花的幽香,使他陶然其中,回味不尽。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要与她恋爱,直到有一天女朋友提出应该结婚时,他突然想到与谁结婚更合适,但也只是一闪念而已。在他的婚礼上,她也来了,依然是那副平静略带拘谨的神态,依然那么淡淡地抿嘴一笑,与往日无异。他心里有些释然,又有些怅惘。
现在,她也要结婚了。
电话的听筒里“嘟嘟”的接通音响到第五声时,他的心几乎要从他呆呆张着的口里跳出来,手心密密一层汗。就在他控制不住地要将话筒放下的时候,里面“嗒”的一声,随即传来一个柔和的男音:
“请问你找谁?”
他怔了几秒钟,说了她的名字。
“哦,她不在,没有上班。”
他突地精神一振,匆忙问道:“今天她上班吗?”
“她请假了,她要结婚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随便“噢”了一声,放下话筒。
她真的要结婚了,刚才他拨的是她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同事,她要结婚的消息当是确确实实的了。
局长进来了,朝大家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说:“今天咱们把报纸上的这篇文章学一下,很有针对性,大家都听听。”他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杯茶,坐到沙发上,清清嗓子念起来。
局长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围着他混乱的脑海翁翁作响,他瞪着局长无表情的脸和肥厚的嘴唇,恨不得朝那一启一合的嘴里狠狠啐一口浓痰。他现在急需理清自己的思路,这种欲罢不能、挥之不去的空洞盲目的失落感,使他像陷入梦魇一般痛苦难熬,而局长呆板乏味的声音,让他无法集中精力,搜索记忆,排遣纷乱的思绪。
他是两年半前结的婚,对,两年零七个月。婚后的第二个星期,他和妻子去南方度蜜月。那是新娘的主意。新娘的叔叔在南方事业发达,听说生意做到了国外。在南方的一个月里,他象生活在梦里一样,华丽的街道和扑面而来的热带风光,目不暇接,他甚至无法稳一稳心神,仿佛一切总是一闪而过。一段时间里,他羡慕起妻子了,在那个闷热难耐的城市里,妻子如鱼得水,她的美貌和落落大方的举止,在每一个场合都赢得赞誉。他看着妻子活力洋溢地迎来送往,禁不住想象自己就象一个拿错了请帖的不速之客,跟在妻子后面,傻傻地见人就笑,在对方伸出手之前赶紧把自己的手先送过去。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妻子,妻子笑着说:“你别妄自菲薄,你和他们不是一个档次。别看他们都衣冠楚楚,论内涵,没一个比得上你。要不,我怎么会跟你。”他心里略略踏实些,但翌日又是和昨天一样的经历,一天天地重复,他感觉自己在迅速地萎缩,他感到在南方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当妻子的叔叔问他是否愿意在南方“发展”时,他不加思索,一口回绝,带着妻子,逃命似的回了家。
上班以后,他去找过他,想和他聊聊在南方的感触。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和她一个人讲,但是,别人告诉他,她去很远的一个城市学习了,而且一去两年。他很有些失望,他想起了那个已经在他心中成为一种象征、一种混合着惬意与满足的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即使回忆起来也让他激动和神往。但是,在南方的体验,与现代化都市格格不入的陌生和失落,把他的情绪一下拉到了一个从未到达的低落地带,在那里,他开始对很多内心的东西感到淡漠和无聊。
“哎”。有人推他。
他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局长已经走到他身后。
“想什么呢?眼睛直勾勾的?”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咧嘴:“感冒了,正难受,没想啥。”
局长哼哼二声:“象是感冒了,皮笑肉不笑的。不行就回家去,别硬撑。”
于是大家都劝他休息。他客气几句,仍坐着,一动不动。
这么说她学习回来半年就要结婚了。
那男的是谁?是以前认识的,还是回来后认识的。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介绍的。
她学习回来之后,他只见过她几次。她所在的局在别处盖一座办公楼,整个单位都搬过去了,当然她也在那儿上班了。有几次他在街上碰见她,都见她独自逛街,他叫住她,跟她开玩笑打哈哈地谈近况——以前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谈话,他主动,她应对,这种默契在两人心中同时滋生了一种愉悦。但现在他明显感觉她变了,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单纯和专注,口气中明显缺乏热情,她身上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矜持与随意,也隐隐有一股成熟女人骨子里散发出的馊味。他们的目光很少相遇,只有当她没有听清他的话或弄懂他的意思时,才会直直地盯着他。那乌黑的眸子里很淡,象无云的天空被阳光烤得发白时的颜色。
与其说看不透其中的内容,不如说那里面其实没有内容。
他感到沁骨的冰凉。他见过很多人都象颜色一样,被岁月涤去了鲜亮的色彩,露出淡得发虚的空白。
那个她那里去了?!
记得有一次,他溜达到她的办公室聊天。办公室只有她,独自在读一本厚厚的书。看见他进来,她抿嘴一笑,放下书,眼睛里的笑意使他周身飘忽。
她问:“今天有时间串门了?”
他随口说:“浑身没劲,无聊透了!”
她说:“怎么好端端的没劲?看你挺结实的,原来是虚的。”
他一激灵。办公室的男同事经常用“虚”来互相嘲笑打趣。“虚”字所包含的穷奢极欲、纵欲无度、以及种种丑恶得难以启齿的意思,象耗子似的从他意识的各个角落蹿出来,他禁不住脸烧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一扬手:
“虚?试试扳手劲,看谁劲大。”
她爽快地说:“试就试,谁怕谁?”
他假装虎着脸,一把抓住她白皙细长的手指,她的手象鱼一样滑。
他说:“让你两只手吧,不然说我赖你。” 她果然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咬着牙,瞪着眼,使尽全力向一边扳。
他感觉她的劲不大,故意装着与她势均力敌,用力保持三只手稳稳得不动。嘴里不停地说:
“哎,看不出你劲儿还挺大,不过,你脸别那么红,眼睛别瞪那么大,小心眼珠子掉桌子上了。”
她忍不住“哈”地笑出来,双臂软下来。她趴在桌上笑个不停,肩膀和后背优美地颤动。
他笑着说:“说你不行,还不信,事实胜于雄辩吧?”
她笑着支起身:“不算,你耍赖,故意说笑话逗我。再来。”
他说:“来就来,你三只手也不行。”
两人正欲伸手,有人推门进来。她的脸腾地一红,低头坐下。他也嘻嘻哈哈地出来了。
之后很长时间,他老是回味这件事。那么拘谨的姑娘,敢伸手和他扳,说明什么?说明她对他不象对待其他人。他在她眼中很亲近,无需掩饰。那么,她喜欢他!
他感到既兴奋,又满足。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已经快中午了,阳光软软地流进房子,坐了一上午的同事,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伸伸腰,捶捶背。他看着同事们发胖的腰身和平板的面孔,意识忽的恍惚起来,仿佛方才正做着梦,猛醒过来弄不清眼前的一切。腰里的传呼机剧烈地颤动着,他知道那是妻子催他早点回家。他拎起包,和同事们打个招呼出门,推上自行车,走到街上。正值下班时间,满街的人流车流,短短几年,这个小城也象南方一样纷乱嘈杂,令人紧张,令人厌倦。他骑上车,小心翼翼地躲让着行人和汽车,慢慢朝家驶去。
她快要结婚了!
好象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个秀外慧中、清纯可人的姑娘,就要变成一个腆着肚子的少妇,脸上留着匆促化装的残痕,四处张望着走在琳琅满目的商品街。其实她早就不是那个姑娘了,不是那个笑容散发着玉兰花幽香的姑娘。她有她的轨迹。她的生活使她的表情变了,柔和的弧线僵直了,眼中的喜悦不再明净如水。她带着一脸成熟的矜持和隐隐的馊味走向了另一种形态。
她就要结婚了。
霍的,他对自己的苦恼和萦绕满怀的怅惘感到可笑。她不该结婚吗?她和谁结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记起自己中学时候暗恋过的一个女教师,去年在医院遇见,昔日举手投足间洋溢着的无穷的韵味荡然无存,她呆呆地坐在路边,荒草似的乱发,无神的眼睛深陷在旋涡一样的皱纹里。他看着他的老师,满心凄然。
她就要结婚了。
她已经离他很远了。她带着她所有的经历(当然也包括他和她曾共有的欢愉)走向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许并不能从她的笑容里嗅到玉兰花的幽香,但这并不妨碍她选择他。
她将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职员。她拥有自己的全部经历。
而他只有她生命里极短暂的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她的笑容象初夏的夜空里飘过的一丝玉兰花的幽香。
一个饭店的门口,鞭炮声响成一片,青白色的烟雾里,一位身穿红旗袍、头戴鲜花的姑娘,一手挽着一个衣着笔挺的男人,一手捂着耳朵,通红的嘴笑着。他停住自行车,透过烟雾,定定地看着那姑娘,看着她在七月的阳光下油光光的笑脸。
突然,他觉得她就是她。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使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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